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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晋春秋通释》:为严肃的三国史研究吹进一丝新风
2018/10/29 23: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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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久染沉疴、缠绵病榻之际,得知柯美成先生新著《汉晋春秋通释》即将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并有幸先睹该书打印稿,至为欣慰。我素知美成博览经史,善为文章,而今披览书稿, 仍不免为其创意所吸引,油然生出虽力有不逮,也要为之写点什么的念头。

  前人鉴于《汉晋春秋》于唐末五代亡佚,留存于后世者,仅剩一百余条文字,散见于历代典籍之中,而难窥其书之全貎。以抢救文本为务的清代学者黄奭、汤球、王仁俊等人,便各有辑佚本问世。今人齐志忠、余鹏飞先生又行重新校理,用心整治,先后出版了各自的校注、校补本。我们今天能够大致了解习凿齿在《汉晋春秋》里记了些什么事件,讲了些什么道理,当归功于上述史学家的辛勤劳作。而可喜的是,美成现今对《汉晋春秋》的研究,已经从文本表面层次,深入到文本内里层次,从对文本的语言文字做校释,提高到对文本的历史思维做探析。其新著以《汉晋春秋通释》命名,紧扣《汉晋春秋》佚文说事,可谓习凿齿史学研究的第一人。一如该书《前言》所示,其书虽以校勘佚文为基础,却将重点放在史料的补充与笺注上,创新思维,以史解史,着眼于一个“通”字。而所谓“通”,取疏通、贯通、会通之义。即将对原著佚文的整理,置于当时历史的大背景下,置于千余年来变动不居的历史评价语境中,以史补、笺注为手段,通过补充相关史料,将仅有十几、几十、充其量几百字的片断佚文,扩充为相对可观的篇幅,做到对佚文所涉历史事件、人物行为的叙述相对完整,借以打通历史的脉络,探其幽赜,索其微隐,借以考见原著者习凿齿的正统史观及其对王朝兴替的认知,体察《汉晋春秋》虽久已亡佚而享誉不衰的史学价值。如是,该书就在学术上有了高屋建瓴的大视野和深度的历史思考,从而才使全书以不凡的气象令人瞩目,呈现出规模宏、意量大、识见卓逸的总体性特征。

  这从美成在浩繁的史家著作中爬梳剔抉,发凡起覆,极力辨识《汉晋春秋》在书法、义例上与诸家史著(主要是《三国志》)的异同,以归纳其独特性的创造可以看出。

  检点齐梁前史籍,记述东汉史事的史书,范晔传世名著《后汉书》而外,尚有东汉官修《东观汉纪》,谢承、司马彪、华峤、谢沈、袁山松诸家《后(续)汉书》,薛莹、袁宏二家《后汉纪》;而以记载东汉末暨三国鼎立时期史事的史书,陈寿传世名著《三国志》而外,尚有袁暐《献帝春秋》,卫觊、缪袭、王沈诸家《魏书》,鱼豢《魏略》,孙盛《魏氏春秋》、《三国异同评》,以及杨戏《季汉辅臣赞》、谯周《蜀本纪》、王隐《蜀纪》,薛莹、华覈、韦曜等诸家《吴书》与张勃《吴录》,等等。林林总总,蔚为大观。这些史书,几乎无例外地以后汉、三国各别为断代史。而习凿齿《汉晋春秋》则独出机杼,将后汉、季汉(蜀汉)、西晋三朝统合为一史,起汉光武,迄晋愍帝,于三国之时,一反《三国志》之帝魏,以季汉缵承后汉,魏虽受汉禅晋,尚为篡逆,至晋文平蜀,乃为汉亡,而晋始兴焉。原习氏本意,之所以选择国家开创并承平日久,而体制内波诡云谲、鱼龙变幻,最终孕育并转化为长期动荡分裂的历史时期为题材,以介乎断代史与通史的编年体例,纵贯三朝之治乱兴替于一史,这一突出的书法特征,目的不外乎两点:(一)纵贯三朝可以更好地贯彻著者以季汉绍后汉、以晋承汉统的正统史观;(二)编年体例更有利于著者寓褒贬于叙事之中,随时抒发论议,评点事件,臧否人物。美成在《通释⋅前言》中引饶宗颐先生“正统之义,与编年之书息息相关”语后指出:“可知编年体于群雄兵争的时代,能够更好地体现正统论的书法特征:既以蜀汉纪年,所谓三国鼎立即不复存在,三国史自然就成了‘汉春秋’。”这就一语道破了《汉晋春秋》的旨趣所在。在“汉春秋”里,特定历史阶段的社会变迁和政局发展的特征更加显豁,忠奸贤愚的人性于道统正邪的意义愈发突出,而王朝末世权臣曹操父子当日之心昭然若揭,这就给人们提供了认识乱世、洞察奸雄的历史经验和道德批判的方法。

  曾仕于蜀汉而后又仕于西晋的陈寿,其所撰《三国志》以“本纪”记魏主,对蜀、吴二主则称“传”,明显以曹魏为正统,党魏而黜蜀汉。这种做法自晋代起已受到质疑。东晋袁宏撰《后汉纪》,以为君位,万物之所重,王道之至公,所重在德。“以德相传,则禅让之道也;暴极则变,则革代之义也。”“君理既尽,虽庸夫得自绝于桀、纣;暴虐未极,纵文王不得拟议于南面”。而“汉自桓、灵,君道陵迟;朝纲虽替,虐不及民。虽宦竖乘间,窃弄权柄,然人君威尊,未有大去王室,世之忠贤,皆有宁本之心。”逮至献帝继位,“少遭凶乱,流离播越,罪不由己。故老后生,未有过也。其上者悲而思之,人怀匡复之志。故助汉者协从,背刘者众乖,此盖民未忘义,异乎秦汉之势。魏之讨乱,实因斯资,旌旗所指,则以伐罪为名;爵赏所加,则以辅顺为首。然则刘氏之德未泯,忠义之徒未尽,何言其亡也?汉苟未亡,则魏不可取。今以不可取之实,而冒揖让之名,因辅弼之功,而当代德之号,欲比德尧舜,岂不诬哉!”故其记后汉事不迄于曹丕篡汉之年,而以“明年,刘备自立为天子”终篇。(《后汉纪⋅孝献皇帝纪第三十》)同时期的习凿齿则提出了更为彻底的观点,完全否定了曹魏有代汉而王的功德。他说:“今若以魏有代王之德,则其道不足;有静乱之功,则孙刘鼎立。道不足则不可谓制当年,当年不制于魏,则魏未曾为天下之主;王道不足于曹,则曹未始为一日之王矣。昔共工伯有九州,秦政奄平区夏,鞭挞华戎,专总六合,犹不见序于帝王,沦没于战国,何况暂制数州之人,威行境内而已,便可推为一代者乎!”(《晋书⋅习凿齿传》)对于刘备,习凿齿则称其为“纂统之主”。纂者,继也。习氏认为,“纂统之主,俟速建以系众心。”在彼时“贼强祸大,主没国丧,二祖之庙,绝而不祀”的历史紧要关头,秉有汉高祖血胤的“亲贤”刘备,“纠合义兵”,“杖正讨逆”,进而“以奉大统,使民欣反正,世睹旧物,杖顺者齐心,附逆者同惧”,(《汉晋春秋》佚文第29条。以下凡引用该书佚文及相关史补文字,不再一一标注)实乃天经地义之事。由此,习凿齿确定了以昭烈绍汉统,即“以蜀汉为正统,以曹魏为篡逆,晋推魏继汉”的历史坐标,作为《汉晋春秋》全书纪事的依据。陈、习二人在记三国史事上书法相左,关键在于其史识殊异:党魏者以曹氏为正统而以蜀、吴为僭伪,亲蜀者以刘氏为正统而以魏、吴为篡逆。以曹魏纪年抑或以蜀汉纪年,其帝、主称谓之别非同小可,有着王朝更革、政统变易的意义。将以魏纪年改易为以蜀汉纪年,表明了习氏认同刘氏季汉、司马氏西晋乃正统缵承,至于曹魏则不过是僭窃政权,乱臣贼子猖狂一时罢了。习氏视史家公法至高无上,苦心孤诣撰成《汉晋春秋》,以为和孔子倡导的《春秋》大义恰相衔接。故其褒贬三国人事,力求以古为镜而见兴替、以人为镜而知得失。他把编年的体例,演化为含蕴深义的叙述,从源头上诉说三国鼎立中有正闰、顺逆之别,故其是置于某个历史时空中的一段精彩的叙述。在这个叙述中,习氏以强烈的自觉意识,寄托了他作为一个正直史家的道德理想和价值取向。

  为尊者讳、贤者讳,历来是史家的一种癖好。在历史的叙述中,主观的思想情绪不可能毫无介入,政治的、国家的、民族的利益,乃至个人的情感所生发的冲动,均会使历史的叙述挟带缺乏科学性的因素,甚至偏颇到扭曲、篡改历史。陈寿身为晋臣,其《三国志》于曹魏之武、文二帝及司马晋开基三祖自多所回护,这与其党魏尊晋且以晋承魏统的基本立场分不开。习凿齿亦晋臣,《汉晋春秋》也盛赞了司马师之功,如“自是天下畏威怀德矣”、“天下其孰能当之哉”云云。清章学诚撰《文德》篇,有“临文必敬”、“论古必恕”之言,被后人奉为评论古人文德、史德的圭臬。以此观《三国志》《汉晋春秋》二书,陈、习二氏生当司马晋时代,以尊晋为本分,以犯晋难而不能免俗,是势在必然,有可“敬、恕”。但亦如章氏所论:“昔者陈寿《三国志》,纪魏而传吴、蜀,习凿齿为《汉晋春秋》,正其统矣。司马《通鉴》仍陈氏之说,朱子《纲目》又起而正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应陈氏误于先,而司马再误于其后,而习氏与朱子之识力,偏居于优也。”仅从《汉晋春秋》现存佚文看,习氏识力居优,不仅表现在他以蜀汉为正统的历史观,而且也表现在他在很大程度上突破了为尊者讳的禁忌。他以司马晋臣子,对司马氏祖宗当初专魏之政、阴谋篡夺的丑恶,如司马懿趁魏主芳外出谒墓而闭城发动政变、僭滥杀曹爽,司马昭弑魏主髦制造宫廷血案、宽纵奸臣贾充,都能秉笔直书,并无曲讳。特别是他借曹髦之口说出“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这一惊世骇俗之语,足见其深谙史之为务在于劝诫,为了伸张正义而直书,也就顾不得避祸逃罪了。唐刘知幾有言,在世途多隘的魏晋之际,即“当宣、景开基之始,曹、马构纷之际,或列营渭曲,见屈武侯,或发仗云台,取伤成济。陈寿、王隐咸杜口而无言,干宝、虞预各栖毫而靡述。至习凿齿,乃申以死葛走达之说,抽戈犯跸之言。历代厚诬,一朝始雪。考斯人之书事,盖近古之遗直欤!”(《史通⋅直书篇》)这毋宁是说,习凿齿敢于不顾晋室之忌,无愧为南史、董狐的后继者,他以据事直书求得了历史叙述的真实性。

  以上关于《汉晋春秋》在书法、义例上的独特性创造,正是《汉晋春秋通释》著者对《汉晋春秋》与《三国志》及其它相关史书进行综合性比较研究后所得出的认识。据此,美成就准确地把握了习凿齿撰写《汉晋春秋》的旨趣,对其所采纪年体例、纪事方法、史料去取乃至全书的整体框架,也都大体可以推求和构想出来了。随之,对习凿齿关于五行正闰、道统顺逆的历史哲学观的内蕴,也就能够体味出来了。

  (二)

  现在我们来统观《汉晋春秋通释》这部洋洋数十万言的大作。其书总冒名曰《汉晋春秋纪元要略》,其大旨本习氏书法,将后汉(东汉)、季汉(蜀汉)、西晋并列为三朝,一一序列其帝王世次,至于魏、吴则以“汉末二僭国”叙其君主世次,并仿共工、秦皇无德序列帝王之间,而视为非正统绪系,仅附属于季汉而已。其书主体部分别为三卷,依次冠以《后汉》、《季汉》、《西晋》三个标题,将搜求到的《汉晋春秋》112条佚文相应地分别归属于三卷之中。每条佚文之后,先以“校记”说明佚文校定之所由,再以“史补”对佚文内容加以补充、解析。可以看出,《通释》之总冒与主体,前呼后应,一以贯之。于三国时期纪事,均“以汉年号纪年”,“以蜀汉为纲”,“以蜀汉为主线”,故其叙蜀汉事相对清晰、完整,而于魏、吴则随事以补,并不求全责备。我认为,不以“魏、蜀、吴”或“蜀、魏、吴”,而以“季汉(附魏、吴)”的方式来复制《汉晋春秋》的记史框架,足以体现习凿齿“以蜀汉为正统,以曹魏为篡逆,晋推魏继汉”的初衷,这正是美成整理佚书《汉晋春秋》的一大创意。如是,整理工作就收到了一纲在手、举重若轻的效果,不仅使原著一百余条佚文记述的事件都能有一个连贯的历史时空概念而不致虚悬零落,而且蜀汉、曹魏、孙吴三国的性质及其在中华大一统体系中的地位,也都可以依正闰、顺逆之理予以界定而了然无疑。然而我们见到的其它的辑本校注,关于上述诸端,似乎都还存在一些史识模糊的问题。

  美成整理《汉晋春秋》佚文的第二大创意,也是其《通释》一书最大的亮点,在于其主体部分设置了“史补”一项。史补之内容分史实与史论两种。本来汤球辑本中对习氏佚文大都在句首添加了背景文字,但有简略、错讹和不系统之嫌。柯著《通释》对汤球背景之笔不以简单化方式删除之,而是以补史实的方式将其概念化、规范化和系统化,使之得以提高和完善,让读者对每条佚文所涉及的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的活动,还有习氏发表的相关论议等,都能够得到一个相对明晰的认识。所补史论则例举当时及后世之人对该事件、人物的评说与辨难,以备读者会通理解之参考。如是,“史补”即如平台或桥梁,读者借助之便可以胜任愉快地与《汉晋春秋》原著者对话沟通,从而置身于一千八百年前的历史之岸,尽情观赏后汉、季汉、西晋三朝的治乱兴衰与忠奸贤愚的各式表演。如此,《汉晋春秋通释》也就尽其大任了。下面,试略举数例来看《通释》所设“史补”的精妙。

  例一。《汉晋春秋通释》佚文第9条,记“汉帝都许,守位而已”云云。言及“宿卫近侍莫非曹氏党旧恩戚”,已足见献帝是被曹操软禁于许都,不可能再信任曹操。但“都许”是自迁抑或强迁,二者有霄壤之殊,关乎神器握在谁手中。但这条《汉晋春秋》佚文寥寥,语焉末详,“史补”遂援引朱熹《通鉴纲目》以补叙之。《纲目》记献帝诏修洛阳宫而回舆,却遭大火焚毁。曹操采纳荀彧计火速将兵排阻,将天子挟持至许都,而视为傀儡。《纲目》不以帝自迁为文,从而揭开了“都许”的谜底,这与《三国志》《资治通鉴》记操奉命迁许,二者大相径庭,是对重大史事的认知差异。

  其下,“史补”再继以史论,先举南宋学者胡寅、叶适之言,以为献帝在许无异囚辱,由于左右侍御皆用曹氏之人,致使曹操取得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柄,剪除异己以壮大一己,一时人才由其生杀荣辱,凌逼君父,弑皇后、杀皇子、虐嫔御,种种无道,可知其心非扶汉,志在篡君,直乱臣贼子之魁桀耳!乔玄以曹操为“命世之才”,而许劭以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但操虽伪定一时,却不克混一,不过僭窃偏霸而已;虽奸贼不仁,却能自知节限,故敢窃而不敢叛,敢取而不敢代。后则举尤侗之评,对“曹操之初”给予适度肯定,谓“未可以后日之跋扈,并弃其前功也。”学者之评,皆为的论。而《汉晋春秋》记“操以事入见殿中,帝不任其忿。因曰‘君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操失色,俯仰求出。旧议,三公辅兵入庙,令虎贲执刃挟之。操顾左右,汗流浃背,自后不敢复朝请。”揆其实,习氏或正是着眼于曹操的奸诈机变与自知节限来记事的,后世民间说书及小说《三国演义》对曹操一生的叙述和定位,大抵正是据习氏所记生发而来。

  例二。《汉晋春秋通释》佚文第18条,记“亮家于南阳之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号曰隆中”。为考定习氏此一记载,“史补”之史实部分首引《通鉴纲目》,对刘备亲赴隆中,三顾而得见卧龙,与之问对天下形势,从细节来详细地叙述了当时的情景。二举西晋太傅掾李兴为镇南将军刘弘拜谒隆中所撰《诸葛武侯故宅碣铭》,并在笺注中采录诸多宋人吟咏隆中及诸葛三顾而后出诗句,表明颂扬孔明走出隆中私宅而扶汉救世,已是历代骚客政要的时尚,意味着隆中对策历来为大众的口议书记,是一种集体的记忆。三借舆地故实,即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所记述的汉水——襄阳地理,来证明诸葛亮隐居在钟灵毓秀、人文底蕴丰厚的襄阳,而西北二十里的隐中,则有亮好为《梁甫吟》的乐山,还有他所居之茅庐。亮所谓“先帝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这掀天揭地的历史壮篇,即发源于此宅之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本条“史补”下引据了清代史学家赵一清的《诸葛忠武侯隆中考》全文。以我寡闻,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襄阳、南阳间兴起而至今没完没了的诸葛亮躬耕地之争中,此文应为首次发现。余无意对这场争论置喙,即从纯文献学角度讲,此一发现也具有重要的意义。

  而所补史论部分,则撷取了宋尹起莘、清尹会一二家的史评史论,对诸葛出处之正,从高卧隆中,抱膝长吟,不求闻达,到不负昭烈三顾之勤,将鼎足之业定于隆中数语,作了高度评价;对其潜而后用、潜而大用,彪炳后世的功业做了充分肯定。“求如孔明之隐居求志、行义达道者,三代而后,宁有几人?”而“天下岂有不潜而见而飞之龙德哉!”

  例三。《汉晋春秋通释》佚文第23条,记建安十四年赤壁之战后,东吴吕范、鲁肃为是否羁留刘备于京(即京口)发生争论。本条佚文涉及三国史中所谓“借荆州”一段重要史事,吴、蜀二方交好交恶,多与此事相关。那么,“借荆州”究竟有无其事?若无其事,“借荆州”一说又是从何而来、因何而盛?为了辨明这段史事的真伪,据美成讲,他在这里有意识地作了借题发挥,即使有所枝蔓,也在所不惜、得大于失。于是我们看到,本条下“史补”除引据《通鉴纲目》的叙述外,更大量引据了历代学者李纲、秦观、唐庚、胡应麟、王懋竑、赵翼、刘咸炘、吕思勉等众多名家的论述,从多个角度、层层递进地考实了“借荆州乃吴人捏造之狡词诡説”这一命题,从而澄清了由于《三国志》《三国演义》的广泛传播而尽人皆知的“借荆州”历史谜案。其中,赵翼《廿二史札记》明确归纳出“借荆州之非”的认识,阐述全面、充分且深刻有力,最具代表性。赵氏罗列《三国志》之蜀先主、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及魏程昱、吴鲁肃诸《传》并裴注引《山阳公载记》,从中钩致比对,最终坐实了“此借荆州之说之所由来,而皆出吴人语也”的论断。其评论曰:“迨其后三分之势已定,吴人追思赤壁之役,实借吴兵力,遂谓荆州应为吴有而备据之,始有借荆州之说。”“而吴君臣伺羽之北伐,袭荆州而有之,反捏一借荆州之说,以见其取所应得。此则吴君臣之狡词诡说,而借荆州之名遂流传至今,并为一谈,牢不可破,转似其曲在蜀者,此耳食之论也。”史补着重引赵翼的分析,同时突出刘咸炘、吕思勉二说,借历述史实之思辩力量与名家之言,以揭穿三国时“吴人外交手段之狡诈之卑劣”,还原历史本来面目,具有极强的可读性。

  例四。《汉晋春秋通释》佚文第31条,记诸葛亮为巩固蜀汉后方,出兵南中,七擒七纵孟获,平定蛮荒之地的故事。后世以“七擒略”来称运用策略使对方口服心服,即源于习氏此典。习氏所记有两个要点,一是平等交战,诸葛亮七擒孟获又七次纵之;二是平叛之后安抚有道,对夷酋孟获等委以官属,实行南蛮自治、夷汉相安。而孟获所言“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正是丞相亮南征所追求的目标。《通释》于“史补”先以《通鉴纲目》所记马谡献计来解读,此即所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云云,七擒七纵始终只为“服其心而已”;再以《华阳国志》补叙出“四姓五子”的抚夷安南政策,其所以收到“给军国之用”和“南人不复反”的效应,正是“攻心为上”策略在政治上的胜利。如此,“七擒七纵”实乃丞相亮在军事、政治上的深谋远虑,就不言而喻了。

  其下再补史论则首举《唐太宗李卫公问对》,借这一对盖世武功的君臣之口,探讨了“七擒七纵”所体现的诸葛亮兵法之精髓,如李靖言:“诸葛亮七擒孟获,无他道也,正兵而已矣。”君臣问对中,充分肯定了“诸葛亮王佐之才”,诸葛亮之兵乃“节制之兵”,如太宗引亮言:“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这里所谓“制”,即对将士的教导以其道、教阅以古法,做到以道制术、执正驭奇云云。后世史家多有讥“七擒七纵”为儿戏不可信者,亦诚如李靖言:“史官鲜克知兵”,又何足道哉!史补又引叶适读《唐李问对》论诸葛亮之兵等等,将唐李论制兵、乱兵加以深化,称道诸葛亮崇道重教而后制术,故其带兵打仗犹在其家室一般,抚循安集,上下相应,其国不劳,其兵不困,虽败而可战,虽胜而可恃,固非韩信驱市人、孙武驱群羊之比,故叶适谓“自战国以来,能教其人而后用者,惟亮一人”!而赵秉文论七擒七纵,至于情不自禁引文中子曰:“诸葛亮而无死,礼乐其有兴乎!”

  以上所举史补数例,只是窥豹一斑。美成视史补为其《通释》之核心所在,以之作为解读习氏佚文的依据和基础,故倾注极大精力,借以对习氏所记述的历史事件及其相关历史人物做出历史的政治、军事、文化、地理等多层面的剖析和论证,以彰显该历史事件的真实性及其所具有的史学价值,探求历史人物的历史使命感、责任感及其精神风貌。此外,美成在所设置笺注这一名目下,继续以相当篇幅考订史实,作为对史补的延伸和充实,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笔墨。试举一例以证之。佚文第34条记载了诸葛亮《后出师表》。陈寿《三国志》仅录出师《前表》而不录《后表》,此表乃由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始得以传世,可以说习氏、裴氏厥功伟矣!据习氏记,建兴六年十一月诸葛亮伐魏出兵散关前,向后主刘禅上言曰:“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云云,习氏且于文末自注云:“此表《亮集》所无,出张俨《默记》。”此即传世之《后出师表》。总体说来,清代以前,世人大抵无异言,“信兹表真为亮作”。但到了清代,开始有人据《三国志》言赵云以建兴七年卒等,“不信兹表真为亮作”,即“疑此表为后人伪撰”。于是,遂有以何焯撰《义门读书记》持“真作”说、钱大昭撰《三国志辨疑》疑“伪作”说为代表的两派意见,争讼不已。民国时一度疑古成风,陶元珍于上世纪30年代曾撰《后出师表辨证》,综述各家之说并断以己见:“疑此表当系吴人之好事者本《前出师表》及(诸葛)恪所著论撰成。”40年代初陶氏又重刊此文并加缀附言,进一步断定“所谓《后出师表》,当即诸葛恪所伪撰”。鉴于此,美成在本条佚文笺注15,围绕《后表》之真伪,对陶氏之文详加引述,而“按”曰:“此类表述皆推测之语,并无佐证,难以凭信。而且这里还回避了一个重要问题:诸葛恪旋即被诛,夷三族,以常理论,自必遭到清算,亮表若果为恪伪撰,何以竟能一点风声不透,聪明之一世吴人全被瞒过?说不通也。若以为承祚于蜀事应无所不知,则裴注所补蜀事岂不尽有伪嫌?承祚蜀人,而《蜀志》最略,备遭訾议,何以如此?彼确有所不知也。故我宁信何焯之说。”接着,全文照录了何焯之论。整条笺注达1100余字,具有相当的考辨说服力量。

  这里还值得一提的是,美成在《汉晋春秋通释》中所撰写的以“柯按”标示若干按语。这些按语,或以最简洁的文字从宏观层面交代王朝历史的脉络、历史的评价,补充佚文涉及历史时空的不足,如卷一开篇之按语对后汉诸帝的总评,卷二结束之按语对孙吴诸帝的追述及对孙晧的评论;或以画龙点睛之笔发表自己对某个历史人物或人物行为的评论,如佚文第20条下按语“观刘琮之言,尚略有生气,惜乎其无良佐”云云,以及第75条下按语通过对贾充父子与陈群父子的比较,感慨“今犹有人曰:‘龙生龙,凤生凤。’视此可以休矣!”云云,都是锦上添花的文字,而非画蛇添足的赘笔,亦不宜忽略其对解读习氏佚文的意义。

  (三)

  美成整理《汉晋春秋》佚文还具有另一个亮点,那就是对既往史料赋予生命活力,让它们为《通释》宗旨所驱遣,达到服务的目的。通常认为,所谓史学者乃史料之学,足见运用丰富的史料以进行史学研究有多么重要。《通释》一书参考、征引历代典籍近二百种,涉及各类大小史料不下千条,汪洋恣肆,新意纷出,让读者透过零散的片段佚文之迷雾,差有次第地窥见《汉晋春秋》原著的庐山真面目。

  《通释》一书之校记、史补、笺注各名目包举了大量史料,而且并非人们习见的资料汇编之类,仅提供研读时的工具性功能,只具有潜在的价值,其现实价值尚待开发。《通释》所引用的史料,已经由束之高阁的死资料变成了为现实服务的活资料,其生动的表现力来自其史补部分涵有生命活力的知性结构。具体说来,有以下数点:

  第一,史料的活力来自主题意义的组合。柯著《通释》112条佚文之“史补”,皆据习氏佚文的内涵及其历史相关性,分别拟定出某个特定主题,并在这一主题的指引下,爬梳不同时期、不同作者、不同史著那纷繁芜杂的史料,采撷其相关可用的资料,跨时空地组合起来,以解读习氏佚文所记述的史事与著者论议。例如佚文第19条,记习凿齿论议“玄德虽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逼事危而言不失道”云云。美成据之引述《通鉴纲目》关于记载曹操在轻取襄阳后又在当阳大败刘备的史实,然后举学者张辅、胡应麟等人辨析刘曹优劣的论议,在这由感性到理性的解读中,始终贯穿着同一个主题,即三国之主的为人操守、气度、视野,无可与以人心为本而终济大业的刘备相比者。可以说,全部史补之所引史料,皆受主题的意义所规定和约束,是为破解某个焦点、谜团或曰中心议题而存在的,具有很强的针对性、倾向性和现实的利用价值。

  第二,史料的活力来自史论虚实的组合。《通释》各组史补,前者是针对习氏佚文所补充的相关史实,是务实的论述;后者则是务虚,以历代学者对前述史实所做出的评论,生发出理性的认识。史实作为生发理性认识的基础,蕴涵着充沛的活力。例如习氏佚文第81条记蜀汉后主刘禅从谯周之策,拒北地王谌苦谏,自缚奉玺降魏,而北地王壮烈死国及左右的反应。美成借《通鉴纲目》《世史正纲》补叙汉亡于后主的详细过程,并援引宋元明清四代学者对刘禅、谯周、北地王这三个历史人物的品评,进而以此为基础,探讨了三个历史性课题:汉亡于无天助抑或人谋不足?为君之道、为臣之道当是什么?陈寿不为北地王立传却一味回护谯周是否有悖于《春秋》大义?关于汉亡的经过与缘由,以及名家巨擘对几个历史人物的评论,前者是感性史料,后者是理性史料,皆因了史论结合、虚实相生的组合结构,因而表现得异常活跃,产生了多层次的史料效力。以两方面史料为据,先是论证了禅、周、谌的操守气节,再品评出三人的君臣之道,进而归结到汉亡并非天厌汉德而为人谋不足所致,最后则显现出《汉晋春秋》深明国君死社稷、忠臣死王命的道理,而《三国志》恰恰在这一点上偏离了《春秋》之大义。这些,正是众多史料经史论反复相促、虚实多层相生,而逐步推导出来的关于历史性课题的结论。

  第三,史料的活力来自辨难求真的结合。习氏佚文第29条,记习氏关于“纂统之主,俟速建以系众心”及昭烈有德绍汉统的论议。解读此条,要破解三个难题:一是陈寿《三国志》党魏黜蜀,以魏为正统,而以蜀为僭国;二是司马费诗以“今大敌未克”而谏昭烈不宜遽称尊号,似是而非;三是司马光以刘备族属疏远不能纪其世次,故不得绍汉氏之遗统。若将习氏之论与寿、诗、光三人之议相对列,可见出两对矛盾命题,即:昭烈可否绍汉氏之遗统?昭烈可否于汉献被废(蜀中传闻献帝已遇害)时速建尊号,以承祚汉世?针对此,美成借《通鉴纲目》《纲目发明》及谢陛《季汉书•正论》等史籍考证出以下几点:(一)陈寿《三国志》早有关于刘备“世次本末甚明”的记述;(二)刘备同时代人诸葛亮、司马徽、公孙瓒、孔融、陶谦、陈登、吕布、袁绍、张扬、徐庶、鲁肃、周瑜等,无不以“帝室之胄”推许刘备;(三)汉献帝从刘氏宗社考虑而密诏刘备讨贼;(四)刘荆州、刘益州均为其国计而以宗亲托孤于刘备。如此,既足以驳倒司马光关于刘备族属疏远,不得绍汉氏遗统一说之谬,又借学者之论,谓昭烈扶义而起,南抵荆楚,西入巴蜀,敌则望风而逃,民则从之如云,正是顺应潮流,合乎人心。这些史料总合起来,有力地佐证了习氏论议关于刘备为“纂统之主”,“仗正讨逆,何推让之有”的不容置疑,点明了费诗“不知速尊有德以奉大统”的闇惑,同时也就否定了陈寿、司马光以魏继汉、帝魏主蜀汉的书法。如此处理史料,是正负比照,相反相成,通过考证、辨难,判定了正命题为真、负命题为假,圆满完成了对该条习氏佚文的导读。

  美成在和我的交谈中曾详细地向我介绍了他在撰著《汉晋春秋通释》时运用史料的指导思想及其所本,这里我试将之归纳如下:

  第一,注史贵博。清侯康《后汉书补注续》云:“注史与修史异。”他认为,修史当以“史例贵严”为本,注史则以“史注贵博”为宗。《汉晋春秋通释》属注史范畴,其通释之旨正在于广征博引,务求融汇贯通。其书设佚文、校记、史补、笺注,将勘误纠谬、辨难求实、释疑解惑融为一体,间以柯按点缀其间,名目次第井然,结构严整,而驱遣丰富的史料为一个个不同的主题所用,最终使得全书汪洋恣肆,蔚为大观。这里还有一点需给予肯定的是,美成鉴于《三国志》一书传播广泛,唾手可得,《通释》史补之征引,除非不得已,原则上不用或尽量少用裴注,以提供给读者更多稀见史籍之参考。

  第二,宁过不弃。清洪饴孙撰有十卷《世本辑补》,他将汉刘向“与其过尔弃之,毋宁过尔存之”之论立为辑补宗旨,以求辑本赅备。《汉晋春秋通释》即循《世本辑补》之旧例,对疑似佚文的采录,宁存之以备考,不因疑而轻弃。如佚文第37条及第112条,就属于这种情况。美成为采录此二条佚文,在“校记”中详述了理由,我以为是有说服力的。

  第三,籀明其义。近人钱基博说:“有史学家,有史家,史家记事著言,次第其文,左丘明、太史公是也。史学家发凡起例,籀明其义,刘知幾、章学成是也。”以钱氏之语检视《汉晋春秋通译》,则知美成立此意亦深矣。他对《汉晋春秋》籀明其义的方法颇为新颖别致,是他独创出的一种“客观评论”的形式,即“用历史解释历史”的方法。具体说,《通释》一书,并非由著者站出来连篇累牍地发议论,畅快淋漓地述说一篇篇带有主观臆测的话,而是请很久以前的史家、史学家,来到《通释》讲坛里开座谈会,让历史事件、历史人物和史家、史学家说话,听他们发言,听他们相互辨难、相互发明,而著者则以讲坛主持人的身份参与其间。至于每场辩说的结论或曰倾向性认识、主流性观点,相信《通释》的读者自会明白,各有心得。对佚书《汉晋春秋》如此独特的“籀明其义”,我以为是颇具创新性的古籍整理;而对读者来说,毋宁是一种生动活泼、引人入胜的导读方式。

  最后,读美成的这本书稿,我联想到古人关于重修三国史的话题。北宋时,司马光奉敕主编《资治通鉴》,副主编刘恕分修三国至南北朝部分,主张以蜀汉拟东晋绍汉统,遭司马光拒绝,故《通鉴》三国部分基本因袭陈寿书法,即以魏为正统,用魏编年,但改蜀称汉、蜀汉,改先主、后主为汉帝耳。同时的王安石似乎不认同,曰:“三国可喜事甚多,悉为陈寿所坏,可更为之。”他请欧阳修、苏轼重写三国史,惜乎欧阳公无暇秉笔,而苏轼不谙史笔,遂使荆公矫承祚之失未能如愿。至南宋,张栻作《经世纪年》,朱熹作《通鉴纲目》,萧常作《续后汉书》;元明时,郝经、张枢、吴尚俭各为《续后汉书》,赵居信作《蜀汉本末》,谢陛作《季汉书》;清代,王复礼作《季汉五志》,赵作羹作《季汉纪》,章陶、汤成烈各为《季汉书》,以及吴乘权等所编《纲鉴易知录》等等,于三国时无不宗习凿齿《汉晋春秋》书法,以蜀汉为正统、魏为僭伪,力图矫正陈寿、司马光之非。历代史家之重修三国史,著在简册,流布民间,蔚为大观。遗憾的是,晚近以来,我们对《汉晋春秋》这部史学史上影响深远的名著却未予应有的重视,乃至史学界对这本书也甚少提及。以我读大学以来六十余年听闻所及,除少数专修中国史学史者外,一般地方高校的历史系师生,大都无缘一睹此书辑本。地市级图书馆乃至无藏书。更有甚者,数年前某青年学者所著的一部洋洋数十万言的魏晋南北朝史学史专著,竟无一语论及《汉晋春秋》。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于今来看,我国当代史学界研究三国史,基本上未跳出《三国志》的窠臼;从《三国志》到《三国演义》,也是众多文学评论者的思维定式。戏说、水煮、混淆、颠倒三国史事的说辞,屡见不鲜,翻来覆去,不知其可。如今,幸有《汉晋春秋通释》问世,但愿它能为严肃的三国史研究吹进一丝新风,诱发年青一代的研究热情,努力开创出三国史研究的新生面。我想,这或许也是美成以三年之功撰成此书的愿望之一吧!

本文人物标签:习凿齿 刘备 诸葛亮 陈寿 曹操 孟获 刘氏 谯周 承祚 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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